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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稗官故事總魂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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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定公問曰:“君使臣,臣事君,如之何?”孔子對曰:“君使臣以禮,臣事君以忠.”

孟子告齊宣王曰:“君之視臣如手足,則臣視君如腹心;君之視臣如犬馬,則臣視君如國人;君之視臣如土芥,則臣視君如寇仇。”

顧瑜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沒有。她相信的“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”已經被殘忍的現實打成了碎片。

長江天塹,也不過阻了昭國一年又十個月。

春風盈盈,第三年的三月,長江防線破。瀾國,失守。昭國的大軍層層逼近,瀾國上下且戰且退,退往荊南。

而荊南早已堅壁清野,何晏帶兵迎接瀾國殘餘軍隊,共守城池,白明城率群臣,迎接金陵劉子玉及群臣,與餘下一萬軍隊,準備退入川蜀。蜀道艱難,一夫當關萬夫莫開,只要退入川蜀,反攻天下或許力有未逮,退守一方還是不成問題。

這時候何晏的酷刑治軍就起了效用。她治軍嚴苛,對於逃軍,她可以半夜不睡,抓到後懸屍示眾,戰場上,還有何真的白袍軍押後督查,一旦後退,立斬不饒。

是以,何晏領軍的部隊,跟隨何晏,智計百出,連戰連勝,但損失也是肉眼可見的。每一戰皆為死戰,兵員損耗多在三成以上。群臣側目,稱之為“黃泉軍”。

血與火是軍士成長的最快手段。

白明城為何晏加官封爵,加號,扶樞。

扶樞者,匡扶樞密者也。何晏有了第二個封號,意在表彰她匡扶皇室。

劉子玉帶著殘兵,終於退入了何晏駐守的城池。

何晏以禮相待,恪守臣子對於外邦君主的本分:“外臣何晏,參見陛下。”

劉子玉臉色變了變。何晏沒在昭國為將,卻跑到了荊南,還是一樣的麻煩。但是現在他要和白明城同仇敵愾,共抗昭國,就不能在意此等小事。因此他寬宏大量的笑了笑:“何將軍請起,朕與白府君,還須將軍輔佐。”

何晏依然有禮有節,笑得淡然:“敢問陛下,顧瑜安在?”

劉子玉甩了袖子,冷聲道:“顧瑜乃我瀾國臣子,豈容爾等置喙!”

何晏的聲音平靜,話語裏卻藏了威脅:“不見顧瑜,何晏,不日必將投昭。”

劉子玉哼笑:“何晏!怎麽,你從昭國叛逃,還有膽子回去不成!剛得封了扶樞大將軍,就連君上的性命也不顧了,可真是好大的膽子!”

何晏平靜抽劍斜斜指地:“失禮了。”

劉子玉打了個寒顫,猛的往後退了一步:“何清濟……你……你要幹什麽?”

何晏帶著笑說:“若士必怒,伏屍二人,流血五步,天下縞素,今日是也。”

《戰國策》中,唐雎奉安陵君命出使秦國,在秦王座前威脅他:若陛下執意如此,則鄙人一怒之下,必奮不顧身殺你,縱使天下人為你戴孝,對你而言也不再有任何意義。

劉子玉的臉騰一下白了。他看著何晏手裏的劍,劍身澄明像一泓秋水,退縮了。他撂下一句話:“朕將顧瑜給你便是!”便要拂袖而走,身形一轉何晏空著的那只手攔在他面前:“恕何晏得罪了。”

劉子玉冷了一張臉,卻又收斂起神色,揮手召來身邊人:“去,持我手令,帶顧瑜來!”

時隔兩年又四個月,顧瑜終於又見到了何晏。此時她備受磨折,形容憔悴;何晏卻神色冷峻,矗立如松。她悲慘的嗚咽一聲,想把臉埋在手裏藏起來。

何晏收手淺笑:“多謝陛下寬宏,顧瑜,還不跟我走?”

顧瑜呆怔看她,腳下虛軟挪不動步。何晏一笑,徑自伸手拉了她的袖子,遙遙走得遠了。

兩年又四個月。顧瑜眼中,這是多麽漫長的年歲。何晏離開她,竟然已經有這麽,這麽久了。

何晏仍然是那麽溫柔的笑,但是神色間的冷峻一如二人初見。她的身子不再孱弱,一劍能劈斷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。何晏重回了軍隊,像魚兒進了無邊無際的大海。縱使沾上了血腥氣,也依然是那麽美那麽誘惑,正如海底點燈待客的無目之魚,明知撲上去有殞身之恤,可還是前赴後繼,死而後已。

何晏淺淺的笑著:“顧瑜,你我……又見面了。”她頓了頓又問:“這次……還願見我嗎?”

顧瑜本以為自己再見何晏會哭泣,會大笑,會狂吼,會跪拜感謝上天寬宏。然而真到了這一刻,她的臉上比平時更為平靜。她說:“我願。”

聞言,何晏露出一個釋然的笑。那笑很美,像一朵蓮花開在靜水裏。

昭國的前鋒已經逼近了荊南最後的防線。劉子玉早帶著臣子離開了荊南。何晏日日在城中監督,命城上軍士加緊警惕。

整座城彌漫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悲壯。不知道的人,道是大戰將至,死生未蔔。知道的人,卻說我等為國死戰,殞身不恤。

何晏親自下的命令,要在荊南最大限度地消耗劉子玉的兵力。瀾國的四五萬殘兵敗將,加上荊南這兩萬老弱殘兵,是無論如何也打不過昭國的。即使退守川蜀,也還是危在旦夕。是以何晏稟了白明城,做出這樣一份計劃。

這是一份無比天才,卻又無比狠心的計劃。

荊南五郡十五城,選三個戰略重地,布下重兵抵擋昭國,為君上西遷拖延時間。

《孫子兵法》言,十則圍之。

三國時候有個霍俊,以數百人守城,堅守一年,拒敵萬餘。

然而,昭國勢大。所以,為了不分散兵力,每一支留下來守城的部隊,都是沒有援軍的。他們知道或不知道的命運,就是殞身不恤,馬革裹屍。

留在荊南的軍隊,有三萬五千人。

城中的局勢一日日緊急起來,顧瑜卻顯得無所事事,整日折花逗鳥,玩得不亦樂乎。

何晏數次問她:“顧閑美……爾欲西進否?”她都搖頭說不。甚至何晏說要陪她一起棄城西逃,她都嚴詞拒絕。

本來何晏很想自私的把顧瑜留下,她已經太累了,留下顧瑜,至少死之前還有愛人陪伴在身邊。但她想了又想,還是握緊了拳頭,強迫顧瑜離開。過慣了寂寥無人的日子,突然有了愛人的陪伴,一時既感激又惶惑。這樣的日子,她過得太少,也太不習慣……她很無措,為了那個在愛人面前卑微的自己。何晏此生才三十歲,就已經習慣了懷念。

況且,她再也受不了,那種看著愛人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死去的悲涼。這種痛,勝於斧鉞加身,千刀萬剮。

斥候又回來覆命:“昭國軍隊離此僅百裏!”

何晏一手刀敲暈了顧瑜,命何真率親衛護送顧瑜離開。

何真雖然性子耿直,可並不傻。她問:“姐,我倆走了,你呢?”

何晏滿臉的溫柔撫慰:“我身為扶樞大將軍,有守土之責,會堅守到最後一刻,為府君多爭取些時間。到城池失守的那天,我自然會突圍而歸。”

何真滿臉的不信。她問:“姐,你真的會回來嗎?”

何晏肯定的點點頭。

“會啊,好不容易得了重用,還有愛人活在世上,怎麽會誓死效忠呢?君行令,臣行意……”何晏一邊說著,一邊露出懷念的笑。

何真這下點點頭,信了。何晏的絕筆信上,說到了她的愛人。她說,為了愛人,此生無悔。她的愛人還在川蜀好好活著,那麽自己的姐姐何晏,是會好好活下去的。

西城門開,何真率五百親衛護送顧瑜離城。

這是城池失守之前的,最後一次開啟城門。

何真掏出繩索把顧瑜捆在自己身上,與部下一路疾馳,連行一日一夜,看見了入蜀之前最後一座鎮子,才暫時下馬休息片刻,生火做飯。

在何真看不到的地方,白露跟青松兩人咬起了耳朵。

“我瞧大將軍這次倒像是已萌死志……那眼神我看著都滲人。”

“可是有什麽辦法呢……我們是將軍的親衛啊,至少將軍要活著,何家一脈,不能絕了啊!”

“說什麽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”白露越說越說不下去,“大將軍為昭國做的還不夠多嗎?還不是被拋棄?既然這樣,為什麽又要為白明城效死!她算什麽,不過是個前朝的破落貴族,嘁,號稱什麽皇女,劉備還號稱自己是劉皇叔呢!”

青松穩重一些,低斥:“白露,慎言!橫豎我等眼下算是白府君部下,怎可對主公不敬!”

白露更急了,甚至忘了壓低聲音:“主公!如果這個主公眼睜睜的瞧著大將軍赴死,那還算什麽主公!”

何真一瞬間清醒了,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:“白露,你說什麽,給我說清楚!”

白露見驚了何真,不甘不願的低下頭去不答話,何真一再逼問,才道:“將軍,您看手下,有多少大將軍的親衛?全部,全部啊!大將軍讓自己的親衛換了裝束,不聲不響跟在咱們隊伍後面,這意思您還看不明白麽?大將軍的親衛,都是她一個個親手挑的,是百戰之軍,大將軍舍不得拉著她們去死啊!”

何真迅速往隊伍後面一望,最遠的看不清楚面容的幾隊同袍,身上銀甲隱約反著光。

沒有錯了,是何晏的親衛隊。何真的的親衛隊雖然也是人手一襲銀甲,但因為善於奔襲的特色,身上的甲胄都是特制不反光的。只有何晏的親衛,因為場場硬仗,甲胄厚重,才不得已換了材料。

何真當場大慟,轉身就要上馬,卻被青松一把扯住。

“將軍何往?”

“青松,你放開我!難道要我眼睜睜的看著大將軍去死?”

青松苦笑:“將軍,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
何真瞪著血紅的雙眼看她:“為什麽?”

白露的雙眼滴下淚來:“昭國的軍隊……已經圍城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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